炕上是贾母坐的位置,尤氏不知存的什么心,弄了一个云龙捧寿的大红引枕,然后在上面搭了一个黑狐皮的袱子,又在炕上铺了一个白狐皮坐褥。
在一片大红之中,这一黑一白中间夹一个“寿”字就极其显眼,不像是给活人安设的座位,倒像是给死去的祖宗,设了一个灵桌。
贾母碍于大日子,勉强坐了,然后,尤氏又闹幺蛾子。
她安排座位的时候,没给凤姐、李纨安排。
大炕上坐着贾母,旁边是宁府两三个老妯娌,小炕上是邢夫人等,地上两两相对的雕漆椅,坐的是宝琴等姐妹。
凤姐和李纨只好站一边地上,不但没有座位,也没人给上茶水,还不得不在那里干看着尤氏、蓉妻给贾母等上茶,这也就罢了。
那地上还有一个象鼻三足鳅珐琅大火盆,正好就设在凤姐、李纨旁边,像是故意埋汰她们二人一样。
当然,凤姐知道,尤氏主要是在针对她。
贾母满心不自在,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,尤氏便笑道:“已经预备下老太太晚饭了,每年都不肯赏脸面用了饭过去,果然我们不如凤姐不成?”
话里的酸味儿,是人都能闻到。
凤姐笑道:“老祖宗快走,别理她,咱们家去吃去。”
你以为你挤兑得了我,老子根本懒得理你。
贾母知道,之前她让人凑份子给凤姐过生日,府里眼红的人不少,只是没想到,平日看着不争不抢的尤氏,也是其中之一。
可她要走,还真不是因为凤姐。
贾母笑道:“你这里供着祖宗呢,忙的什么似的,哪里经得起闹,况且每年我不吃,你们也要送如,不如还送了去,我今儿吃不完,留着明儿吃,也能吃的多些。”
她是在说,尤氏把她当死了的祖宗一样供奉,活人哪里会吃不新鲜的菜,只有祖宗是闻味吃饭的,今儿的菜,明儿也能进献给祖宗。
尤氏被怼的没话说了。
贾母又道:“好生派妥当人看夜里的香火,不是大意得的。”
你不是个妥当人,还跟凤姐比什么比,一边去吧。
然后,贾母就回到荣府自己屋去,其他人也都跟了去,两三个老妯娌问了好,然后贾敬、贾赦等带着诸子弟,一起一起的行了礼,接着,两府男妇小厮丫鬟也按着差役上中下行礼,像往年一样,散了压岁钱,荷包、金银锞等,摆了合欢宴。
黛玉听完,只觉难评。
尤氏就是对老太太偏爱凤姐不满,在祭宗祠的大日子里搞这些事,也实在晦气极了。
贾家人口多,是个大家族,却不知道这个大家族是怎么撑到现在的?
里面上到主子,下到奴才,大多都不团结,为了自己私利,你斗我、我斗你,斗得跟乌眼鸡似的。
要说,只能说上头还有老太太镇着。
宝玉叹道:“再过几天是元宵节家宴,不知又能折腾出什么事。”
黛玉信口道:“我能不能不去?”
她知道宝玉喜欢热闹,但她真心觉得,人多热闹没什么好的,与其勉强在一起,面和心不和的,不如早日散了,各走各的路。
宝玉咬牙笑道:“不能。”
她不去,这个家宴有什么意思。
他是喜欢人多热闹,但前提是黛玉得在,没跟他一起高高兴兴享受热闹的人,他还喜欢个屁啊。
何况,今年京都新出不少戏,他还想跟她一起看呢。
黛玉不去,当然是不行的。
今年元宵节家宴,林如海和王子腾两个外戚都来了。
但奇怪的是,该来的家亲却没有来。
譬如贾敬,他祭完宗祠后,就在家中静室修养,凡事不管不问,加上从不茹酒,众人也没有请他。
譬如贾赦,他倒是来了一趟,领了贾母赐后,就回去了,和众门客赏灯吃酒,歌舞升平。
贾母知道贾赦性子,料想他在那边,比在这里快乐许多,所以也不去强他。
所以屏风外边,给男眷设的席位,主席上只有贾政,他陪着林如海、王子腾宴饮,贾珍在旁斟酒。
次席是跟着过来的其他官员,不可胜数。
其中,林如海和王子腾推杯换盏,你敬我,我敬你,一副“其乐融融”的样子。
屏风里面,女眷的场子,自然也是一样的“其乐融融”。
最上面的席上,坐的不是贾母,而是李婶娘和薛姨妈二人。
李婶娘、薛姨妈忙要推拒,贾母笑道:“你们是客嘛,礼该如此”,硬是让坐了。
贾母身为举行宴会的主人,席位设在东边,然而她还是不肯坐,命宝琴、湘云、黛玉、宝玉坐了。
她让人在旁边设了一矮榻,以“老了,骨头疼,容我放肆”为由,歪在榻上。
这里头的问题就不少。
首先这是家宴,本就不该有客人的,而今客人却来了,还占了主人的位置,算怎么回事呢?

